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11节
崇祯踉跄着躲到一根殿柱后,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如纸。
钱铎也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手中腰带垂在地上,胸中那股怒火却仍未平息。
崇祯已退到暖阁角落,背后是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朕......朕也是被蒙蔽......”崇祯声音发抖,试图辩解。
“被蒙蔽?”钱铎猛地扬起腰带,却没抽下去,只是用腰带梢指着崇祯的鼻子,“你是皇帝!天下万事,最终都要落到你头上!被蒙蔽就是你最大的罪过!良乡杀乡绅时,我说过什么?我说这大明朝的根子烂了,烂在这些高高在上、闭目塞听的官老爷身上!你当时怎么答的?你说你会改!会彻查!”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改了吗?查了吗?通州仓三百万两亏空,抄出几个太监、几个胥吏就完事了?背后那些吸血的勋贵、文官,你动了一个吗?!现在好了,火器图纸泄露,锦州丢了,接下来是不是要丢宁远、丢山海关?等到建虏打到北京城下,你是不是还要说‘朕被蒙蔽’?!”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得崇祯浑身颤抖。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铎说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我.......朕.....”崇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钱铎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腰带再次扬起——
“啪!”这一下抽中崇祯肩膀。
龙袍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瞬间红肿起来。
崇祯闷哼一声,疼得眼眶发红,却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暖阁里一片死寂。
周延儒强忍疼痛,厉声道:“钱铎!你竟敢在殿上殴打君上,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皇上,请即刻下旨,将钱铎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崇祯躲在柱子后,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怔怔地落在地上那支新式火铳。
他看着那火铳,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钱铎在良乡杀乡绅时,曾说过“朝廷法度已死,唯有以血洗血”;在通州查仓案时,他宁可不要那几十万两银子,也要逼死张彝宪、掀开三百万两亏空;还有那日在建极殿上,他当庭痛斥“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
这样一个连死都不怕、连皇帝都敢骂的人,为何要私吞银子?为何要私造火器?
然后,他想起钱铎刚才的质问:
“新式火铳的图纸、工匠,你交给谁了?工部?兵部?那群蠹虫何曾有过半分忠君之心?他们眼中只有银子......”
崇祯缓缓从柱子后走出来。
他头发散乱,龙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木划出的红痕,模样狼狈至极。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顿悟。
“闭嘴。”崇祯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延儒的呵斥戛然而止。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崇祯走到那支火铳前,弯下腰,亲手将它捡起。
他抚摸着枪身上那些精巧的机括,指尖在膛线刻痕上缓缓划过。
“钱卿,”崇祯抬起头,看向钱铎,声音干涩,“钱卿......你是对的......”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延儒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
韩爌和钱龙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皇帝......竟然向钱铎认错?
钱铎也微微一怔,眯起眼睛看着崇祯。
崇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跄,却不顾仪态,走到钱铎面前,深深一揖:“是朕......是朕错了。”
崇祯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嘶哑却清晰:“朕不该疑你贪墨,更不该将火器铸造之事托付给那些蠹虫。锦州之失,边军之殇,百姓之痛.......皆是朕昏聩所致。你打朕,打得对。”
他直起身,眼中满是悔恨和痛苦:“朕不该将火器之事交给工部和兵部。朕......朕本以为,朝廷衙门总比个人可靠,却忘了那些蠹虫眼中只有私利,哪有半分家国大义!”
他转身,指向地上的火铳:“这火铳的制法,朕原以为是朝廷机密,定能万无一失。可如今......如今建虏手中有了同样的火器,锦州城破,麻登云殉国......这都是朕的错!是朕用人不明,是朕信错了人!”
崇祯越说越激动,眼眶竟有些发红:“钱卿当初要自己造火器,朕还疑你心怀叵测......现在想来,你是对的!只有你亲自来,只有你一手掌控,这火器的制法才不会被泄露出去!”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延儒几人,眼中寒光闪烁:“而你们!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背地里都在做什么?工部造的鸟铳,十杆有八杆炸膛!兵部拨付的军饷,十两有九两进了私囊!朕把新式火铳交给你们,你们转手就卖给了建虏!”
周延儒脸色一白:“皇上!此事尚无定论.....”
“尚无定论?”崇祯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那朕问你——火器图纸只有孙应元手中有,匠人全数圈在校场后营,日夜有兵把守。建虏的火器,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周延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爌、钱龙锡等人也低下了头。
是啊,怎么流出去的?
“钱卿......”崇祯看着钱铎,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火器之事,是朕糊涂。朕......朕信不过旁人,只信你。这新式火铳的铸造,非你不可!”
他转身,指着地上那支火铳,眼中泛起一层水光:“锦州丢了,麻登云死了,边关将士血染沙场......这都是朕的错!朕不能再错下去了!钱卿,请你......请你帮朕!”
钱铎没说话。
暖阁里落针可闻。
周延儒、韩爌、钱龙锡几人还跪在一旁,保持着方才惊骇欲绝的姿势,仿佛冻僵了一般。
他们看着皇帝向一个刚刚用腰带抽了皇帝的臣子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简直比戏文还要离奇。
“帮?”钱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嘲讽,“皇上要我帮,我就得帮?我先前做的,你又不听,现在出了事,知道来求我了?”
崇祯脸色一白,嘴唇哆嗦:“朕......朕知错了......”
“知错?”钱铎打断他,将手中腰带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光知错有什么用?皇上,你是天子!天子一言,重若泰山!你前脚信誓旦旦说要彻查,后脚就能被几句谗言蒙蔽,将我弄死,将我的人下狱!
今日你说信我,要我帮你造火器,明日呢?明日若是再有哪个阁老、哪个言官弹劾我‘心怀叵测’、‘私蓄武力’,你是不是又要一道圣旨,将我锁拿下狱,将我这工部尚书也革了?”
他越说声音越冷,目光如刀,刮过崇祯惨白的脸:“成基命为我说话,你让他回家休养!燕北、李振声跟随我出生入死,如今还在诏狱里生死不知!皇上,你这般行事,让我如何敢接这差事?让我如何信你?!”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祯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钱铎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诛心。
是啊,他前脚刚信了钱铎,后脚就能因为几句谗言猜忌他;他前脚刚用着钱铎这把刀,后脚就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将他闲置。
如此反复无常,连他自己都觉得可鄙。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
崇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拟旨!”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铎,忠勤体国,屡立奇功,着即擢升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事宜!一应物料、匠人、钱粮,悉听调拨,六部不得掣肘!”
“再拟旨!燕北、李振声二将,忠勇可嘉,功勋卓著,着即开释,擢升为参将,仍隶钱铎标营!”
“再拟!”崇祯转头看向跪在门口的成基命,语气放缓了些,“成先生老成谋国,德望素著,即日起回内阁视事,加太子太傅,赏宫缎十匹,金百两!”
三道旨意,一气呵成。
周延儒、韩爌、钱龙锡听得目瞪口呆。
工部尚书?那可是正二品的部堂高官!
钱铎这才多大年纪?入朝才多久?竟已位极人臣!
更别提燕北、李振声直接从游击升参将!
成基命不但官复原职,还加了太子太傅的荣衔!
这赏赐,这擢升,简直是泼天的恩宠!
崇祯却似还嫌不够,他快步走到御案旁,从一个鎏金匣子里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着蟠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他又从多宝格里拿出一柄短剑,剑鞘镶嵌着红蓝宝石,抽出一截,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
“钱卿,”崇祯捧着这两样东西,走到钱铎面前,神色恳切,“这玉佩是永乐年间西域进贡的暖玉,冬暖夏凉,朕随身佩了多年。这柄‘秋水’短剑,是嘉靖朝名匠所铸,吹毛断发。今日......朕将它们赐予你,只盼钱卿能体谅朕一片苦心,接下这差事,为大明,为天下苍生,造出利器,抵御外侮!”
说着,他竟要将玉佩和短剑塞到钱铎手里。
钱铎后退一步,没接。
他看了一眼那玉佩和短剑,又抬眼看向崇祯,眼神依旧冷淡。
“皇上以为,给我升官,给我赏赐,放了我的人,我就该感恩戴德,接下这烂摊子?”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火器铸造,千头万绪,哪一样不是得罪人的事?工部那些蠹虫能甘心让我夺了他们的权?兵部那些烂账能让我随便查?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恨不得我明天就暴毙的魑魅魍魉......皇上,这差事,是块烫手的山芋,是架在火上的油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要我接,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钱卿请讲!”崇祯毫不犹豫,“莫说三个,三十个朕也答应!”
“第一,”钱铎竖起一根手指,“工部上下,凡涉及火器铸造一应事务,我说了算。人员任免,钱粮调拨,工艺流程,皆由我定。任何人——包括皇上——不得干预。”
崇祯咬了咬牙:“准!”
“第二,”钱铎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锦衣卫的配合。火器作坊内外守卫,匠人家眷安置,物料采购监管,需锦衣卫派人全程盯着。尤其是防间保密,若有泄露,锦衣卫同罪。”
崇祯看向还跪在门口、脸色煞白的骆养性:“骆养性,你听见了?钱卿要多少人,你给多少人!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骆养性浑身一颤,伏地道:“臣......遵旨!”
“第三,”钱铎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周延儒等人,最后落在崇祯脸上,“我要皇上的一道密旨——许我专断之权。火器铸造过程中,若遇阻力,若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作梗,无论他是何人,是何官职,我有权先斩后奏!”
“嘶——”
暖阁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先斩后奏!无论何人!
这权力,简直大得没边了!
这是将尚方宝剑,不,是给了钱铎一柄可以随意砍杀任何人的屠刀!
崇祯瞳孔猛缩,胸膛剧烈起伏。
可看着钱铎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想起锦州城破的急报,想起麻登云战死的噩耗,想起建虏手中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火铳......
他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