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4节
「见到了。」
老鹿山神心有余悸。
想到方才情形,他皱着眉头,手抚长须,回忆着说。
「还不清楚……我们如何能看清这等人物的底细?那位瞧着与凡夫一般无异,只气度高华,若不是他自己点了炷香,我都不晓得有这样的人物云游到我鹿门山前,不得门径拜见。」
顿了顿。
老鹿山神补充道。
「就像是……和光同尘。」
此话一出,四处皆静。
地祇听着神往,兽身向前探了探,颊边黑毛几乎要戳到老鹿山神鼻子上。
「你这回是捡到宝,碰见得道高人延了十年天寿,那香火里可是有紫气的……说来,那位先生性情如何,可好说话?」
老鹿山神抚着白须,他添了十年寿,可以慢慢琢磨着续命,心情大好。
笑道。
「只说了几句话,那位瞧着是个不喜金银俗物的,跟寻常百姓也说得上话,有些返璞归真的意思。」
地祇在心里品味着「返璞归真」「和光同尘」两词。
只觉得仙气盎然,虽未逢面,却已经想像到那人的平淡从容。
令人心向往之。
「恨不能求个仙人指路啊,可惜不得缘法。」
「可惜,那样的人物,举手投足皆是道法自然,那炷清香也不是你去求便能求来的。如今你能得了这场缘法,已经是造化。」
地祇长叹。
「不该多求了!不能多求了!」
地祇说着,颊上黑毛低垂,为自己惋惜。
山神抚须,也是遗憾。他化作人身时,须发皆白,一根黑发也无,让凡人瞧不出年岁,联系上举止神情,全然是个老神仙。
此时面上却在悔怅。
长叹一声:「本是这个理。」
地祇是精魅出身,最是洞察人心,又跟老鹿山神交往已久,彼此十分熟悉。一听便知里面还有他事。
忙追问:
「莫不是你还求了别的?」
老鹿山神久久难言。
许久,才开口。
「山下卢家那家小子,不知染上了什幺脏物……我托大,拜请那位先生去瞧瞧。原想把藏着的那支参王许出去,可人家没要,只说顺路走一趟而已。」
「就这样应下了。」
地祇闻之惊诧。
「你是痴了?!」
「有这样腆颜托请的机会,你给卢家人?那香不过给你延寿十年,十年后你不还是个死?怎的不为自己求求?」
老鹿山神心里也有些后悔。
他想着几百年前的恩情,那时候他刚有灵智,却被一猎户射中腿,想拉到集市上换钱。卢生买下他,瞧见他跪下求饶,口吐人言,才惊诧这是灵鹿。
便抹了伤药,放归山野,时时探望。
老鹿山神那时误打误撞成灵,不知前路,不懂道法,是那卢生借了书,念了几百篇道家经文,后面才有机会一窥道门。
颂道十年,情谊深厚。
老鹿山神蒙受恩义,约定为其照拂后世子孙。
却已经过去八百年。
时移世易,天下由汉土变作唐土。
当年的卢生已经化作冢中枯骨,卢家起落兴衰,当年积攒的家业也已卖了大半。
后世子孙,甚至不知鹿门山有过山神,为他们卢家驱邪解厄,代代照拂。
他看着他们出生哇哇大哭,又见他们娶妻生子,见抛白钱唱挽歌,新人埋旧土。
八百年,二十三代子孙。
如此照拂,其实也足够了。
毕竟求道之难,他当年便已经领教过。
道法衰弱的恐惧,天人五衰的无力,他也见到了。已经见同伴寿数耗尽,坐化而死。
机缘巧合,得到缘法。
本该用来求道。
老鹿山神长叹。
「这是我最后一次,照拂他的子孙了。」
地祇山魈坐在一旁沉默,他是山中精魅出身,早年作恶,混沌无知,后来人生畏而祭拜,当地县令立了个小庙,便领一条小小地脉,得封地祇,比不得鹿门山山神。
寿元也短,左不过二三百个春秋。
面对那样的高人,请求一次已要再三谨慎,应当知足,不可能后面再提几回。
只有一次求道的机会,这老鹿居然托情给卢家。
山魈地祇哑然,心里有些钦佩。
树叶被风吹得梭梭作响,两个山神地祇隔着一青石桌,相对而坐,俱是无言。只能听到风吹树叶,青溪流过的碎声。
老鹿山神转开话头,提起一事。
他刻意略去沉闷,笑的促狭,捡一件谐趣事来说。
「当时我现身来拜谢那位先生,不知还有旁人在侧,恐怕要惊住那凡人了。」
「哦?」
「说来那人你我应当熟悉,近些年总有人求仙问道,他们你我也见过几次。」
「是来问道的人?」
「正是。」老鹿山神笑起来,「凡人求仙,何其艰难。他们来我这鹿门山求仙,却不知身边有个真仙人,倒也有趣。」
「这回该知道了。」山魈地祇说。
「那凡人在世上还有不小才名,」老鹿山神居于山中,保佑邻里乡人,也听说过这人名字,「听闻此人诗作飘逸出尘,仿若谪仙人。」
「有这事?写的什幺诗?」
老山神点头,与好友吟诵了一首。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周流试登览,绝怪安可悉?青冥倚天开……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地祇听出诗中意思。
笔笔写逍遥自在,字字都是想要求仙。
地祇失笑。
「好一个求仙人。」
老鹿山神也跟着童心大起,猜测道:「不知那凡人知道那位先生身份,会不会拜而求仙?」
地祇山魈道:「定然。」
「有这般大机缘,怎可轻易错过。」
地祇也有些羡艳,思索着抚须,喃喃说:「那位性情旷达,也不知会不会收这诗人做弟子。」
老山神望着雨后新山,吐出一字。
「难。」
第5章 山神与地祇
「真当谁都会有仙缘?」
大雨过后,山上浮翠。青鸟藏在林间,用喙梳理着尾羽,时不时张望后面。后方,一只通身碧绿的螳螂攀附在叶片上,背对着日光,如一片竹叶,被风轻轻吹摇。竹叶掩映之下,一只被雨水侵闷,逼出来的早蝉正在栖在树间,悠游鸣叫。
老鹿山神坐在林间,随手一指,与好友笑道:
「譬如那山中蝉,你会注意到它吗?」
地祇摇头。
「人为灵长,得天殊爱,与蝉不同。」
「可蝉与人,又有何分别?」老鹿山神笑着说。
「山中蝉无知无觉,瞧不见身后捕食的螳螂,那螳螂又瞧不见林中藏鸟……或者说,就算知道又如何?你我可会救它?它如何能救自己?」
「螳螂食肉,飞鸟捕虫,本就是它们的天性。」
「今日相救,还有明日,明日救之,又有明年。代代循环,人亦如此。可胜叹哉!」
「此乃命数。」
「不可相违,不可相违。」
地祇听得入神,老鹿山神寿有八百,对道法的理解比他更深。
老鹿山神只略微提起命数,转而又谈道法。
「若想逆命而上,超脱百二十之寿,得遇正法,追寻大道,踏入仙途。」
「岂是这般容易的?」
「须弃浮华之心,舍富贵妄念,根器上乘,无所欲求,立德行根基,遍行千百善,有名师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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