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15节
“侯爷放心,弟兄们都盯着呢,绝出不了岔子。”赵小六沉声应道。
赵驹微微颔首,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在养神。
舱外,浓雾依旧弥漫,几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押解着曾经显赫一时的江南甄家核心人物,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顺天府方向驶去。
一场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危机,在运河之上,被赵驹以最迅捷冷酷的方式,扼杀于无形。
第556章 运河舟中皆囚徒
运河之上,晨光初透,驱散了部份夜雾,却驱不散甄家女眷所在船舱内那如同实质般的惊惶与死寂。
被拘在一处原本用作宴饮的宽敞副舱内,往日里珠围翠绕、笑语嫣然的甄家女眷们,此刻早已失了体统。
个个云鬓散乱,泪渍污了脂粉,只能相互依偎着低声啜泣,或是紧紧搂着懵懂却知惧的孩童,目光呆滞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生路的舱门。
舱外持刀肃立、泥塑木雕般的兵士身影,透过窗纱映入眼帘,无声地宣告着她们已从云端跌落泥淖的境地。
甄老夫人被儿媳孙媳们紧紧簇拥在中央,她年迈体衰,经了昨夜那般雷霆骤降的惊吓与颠簸,面色灰败,握着佛珠的手枯瘦如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着。
然而,与周遭几近崩溃的晚辈不同,她那双深陷的、浑浊的老眼里,除了惊惧,更有一股强自压抑的镇定与历经风雨磨砺出的硬气。
她是甄家的主心骨,是宫里头太妃娘娘都高看一眼的老封君,此刻万万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应嘉呢?我儿应嘉何在?”甄老夫人嗓音嘶哑干涩,一遍遍问着紧挨她的二儿媳李氏,“还有应宸、应弘……他们现下如何?为何……为何不让我们母子相见?”
李氏早已哭肿了双眼,只能惶惑地摇头:“母亲,不知啊……自昨夜起,大哥他们就被带往别处,那些军汉凶悍得紧,任谁问话都不理不睬……”
“混账!”甄老夫人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夹杂着蚀骨的不安,“纵是奉旨拿问,也需有个章程!我甄家世代勋戚,岂容如此折辱?我要见应嘉!老身要当面问个清楚,这究竟是何缘故!”
她挣扎着欲要起身,却被周遭儿媳们慌忙按住。
“老太太,您千万保重身子,动不得气啊!”
“外头……外头都是他们的人,咱们出不去……”
甄老夫人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无助的年轻面孔,心知指望她们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定了定神,目光最终落在那扇舱门外,那道虽模糊却透着冰冷铁血的兵士身影上。
“去,”她指着舱门,对身边一个尚存几分稳重的老嬷嬷低声道,“去请外面那位军爷代为通传一声,老身……恳请面见勇毅侯赵侯爷。”
老嬷嬷面露难色,但在老夫人坚持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挪到舱门边,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将老夫人的请求复述了一遍。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即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传来,如同冰冷的铁石:“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更不得与尔等交言。安分待着!”
拒绝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舱内女眷们的啜泣声顿时又压抑地响成一片,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心。
甄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但她深知,此刻的愤怒与哀泣,于现状毫无益处。
甄老夫人深吸一口,带着船舱霉湿气的冷气,扶着椅背再次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军爷!”她对着舱门方向,字句清晰,力图平稳,“老身知晓军爷职责所在,不敢令军爷为难。但请军爷体恤,代为通禀侯爷一声!”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老身此番求见,非为纠缠,更非意图为甄家脱罪辩白!”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世家老诰命的仪度:“老身只想斗胆问侯爷一句,此番拿我甄家满门,所依何律?所据何证?是陛下明察秋毫,还是……另有小人构陷?
我儿应嘉,身为朝廷钦点之体仁院总裁,即便罪证确凿,也当明正典刑,公告天下!而非似如今这般,母子隔绝,音讯全无,连一句明白交代都求而不得!”
她的话语,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嚎,没有倚老卖老的胁迫,而是以一种近乎悲凉之态,试图撬开那严密看守下的一丝缝隙。
舱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呜咽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女眷们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冰冷的舱门上。
门外的护卫显然也未料到这位老夫人会说出这样一番情理交织、不卑不亢的话来。
他们接到的乃是严令,不得与囚犯有任何交流。
然而,面对一位年高德劭的老诰命如此通情达理又隐含决绝的请求,那冰冷的军令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迟疑。
过了半晌,门外传来几声极低的交谈。
又片刻,那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虽依旧淡漠,却似乎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老夫人,侯爷军务繁忙,此刻确不便打扰。您的话……卑职会寻机代为转达。然则侯爷见与不见,非我等所能置喙。请您先回座安歇,莫要再令卑职等难做。”
这依旧是推脱之词,并未给予任何承诺,但比起之前那堵墙般的拒绝,终究是留下了一线渺茫的希望。
甄老夫人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极限,她疲惫地阖上眼帘,身子微微晃了晃,被身旁的儿媳连忙搀扶住。
“有劳……军爷了。”她沙哑地、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任由家人扶着,缓缓坐回椅中。
她不再言语,只是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串冰凉的佛珠,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逐渐明朗却更显凄清的天光,眼神复杂难明。
待气息稍匀,甄老夫人环视周遭,见那些年轻媳妇、未出阁的姑娘们,连同几个年幼的曾孙辈,个个面无人色,泪眼婆娑,如同惊弓之鸟,不由得心中一叹。
她强打起精神,声音虽仍沙哑,却刻意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缓:
“都慌什么?”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老婆子我还在呢。”
女眷们闻声,渐渐止了啜泣,抬泪眼望向她。
“你们瞧瞧外头那些军汉,”甄老夫人微抬下巴,指向舱门外肃立的黑影,“虽是拿了我们,可曾有一人闯进来肆意惊扰?可曾有一语污言秽语相加?
行事进退有据,令行禁止,这便说明,上头有严令,并非那等乱兵匪类。”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光:“咱们这样的人家,富贵荣华享了,泼天权势也曾有过。
如今若真是那几个孽障在外头行差了踏错了,惹下这抄家灭族的大祸……”
她的声音陡然透出一股决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那也无非便是个死,黄泉路上,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也好过留一两个在世上零丁受苦,看人白眼。
到了地下,见了列祖列宗,是是非非,自有分说,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语如同冰水泼下,却奇异地让一些慌乱无措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是啊,最坏不过如此,老太太尚且不怕,她们又有何可惧?
然而,甄老夫人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她与荣国府那位史老太君不同。
在贾敬从城外玄真观回府掌事之前,贾母仍是会偶尔掌管着贾府的事,不管内外。
而甄家,自她年老,外头官场往来、家族扩张诸事,早已全权交由长子应嘉并两个弟弟应宸、应弘打理。
她居于内宅,享着儿孙福,虽偶有听闻江南官场风波、家中产业扩张迅猛,却也只当是儿子们本事了得,并未深究其中关窍。
如今细细想来,只怕那几个逆子背着她,早已做下了泼天大案!
若非如此,安朔帝何等身份?何必费尽心机,以太妃病重这等难以查验却又令人不敢不信的理由,诓骗她甄家合家老小北上进京?
这分明是怕走漏风声,要一网打尽!
以她的精明老练,从甄老太妃‘病重’消息的突兀,以及昨夜拦截时那迅雷不及掩耳、却又并非滥杀无辜的手段,已然推断出,宫里的甄老太妃恐怕并未如传言那般危急。
这一切,不过是安朔帝请君入瓮的局罢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寒意,和对着未知罪名的沉重叹息。
那侍卫得了甄老夫人一番情理兼备的陈词,虽未敢立刻打扰赵驹,却也将此言默默记下。
待到天色大亮,船队航行平稳,他才寻了个赵驹用简易早膳的空隙,上前低声禀报了甄老夫人求见之事。
赵驹正就着清水啃着干粮,闻言头也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音:“不见。”
侍卫迟疑一瞬,又补充道:“侯爷,还有……甄应嘉那边,也一直吵嚷着要见您,说有天大的冤情要陈……”
“都不见!”赵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告诉他们,都给本侯安分待着!再敢生事,休怪军法无情!”
侍卫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卑职明白!”再不敢多言,悄然退下。
赵驹心下清明得很,在安朔帝这等勤政到近乎严苛的君王手下当差,第一条要诀便是恪尽职守,绝不越雷池半步。
让他擒拿甄家,他便只管擒拿,将人犯一个不少、完好无损地押解回京,便是首功。
至于审讯、定罪、乃至甄家内部有何隐情、冤屈,那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去操心,甚至是安朔帝亲自过问。
他若此时贸然接触甄家核心人物,无论是老夫人还是甄应嘉,难免有私下串供、套取口供乃至受人请托之嫌,徒惹猜忌。
做得越多,手上沾染的是非便越多,将来甩脱不掉的麻烦也越多。
此刻他只需当好一把快刀,刀锋所向,完成任务即可,余者,非他所愿,亦非他所宜插手。
侍卫将赵驹冷硬的回绝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关押甄应嘉兄弟的船舱。
比起女眷那边的惶惧悲切,这边更多了几分焦躁与死寂交织的压抑。
甄应嘉听得侍卫传达赵驹的话,面色先是涨红,似欲发作,随即又迅速褪为惨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示意知晓,让那侍卫退下。
舱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甄应嘉踉跄两步,跌坐在冰冷的舱板上,双手掩面,发出一声沉重得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叹息。
赵驹如此态度,连一丝虚与委蛇的余地都不给,可见圣意之坚决,拿人之决心。
这绝非寻常的敲打或问询,分明是已然掌握了确凿证据,要将甄家连根拔起!
他心中那点希望赵驹年轻气盛、或可借贾家情谊,套问些口风的侥幸,此刻彻底粉碎。
如今,所有的指望,便只能系于那深宫之内了。
只要老太妃凤体并未如传言那般堪忧,只要老太妃还在,能在太上皇面前说得上话,念及甄家几代侍奉、尤其是当年护持之情,或可恳求太上皇出面,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保下甄家一丝血脉,不至满门尽绝。
然而……这念头刚起,甄应嘉自己心头便先是一凉。
他们做下的是何事?牵扯的是何人?那是谋逆!是扶持先太子血脉!
这等泼天大罪,纵然太上皇顾念旧情,安朔帝那边又岂能轻易赦免?天家亲情,在江山社稷面前,又何其脆弱?
希望……终究是渺茫得很啊。
他不由得回想起这些年暗中经营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如今想来,哪一桩不是足以抄家灭族的罪过?
当初只觉步步为营,权势熏天,如今事败,才知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如今便是坠落之时。
头疼,是真真的头疼,不仅是惧,更有悔,悔不该当初贪心不足,卷入这天家最深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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