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十三月 第25节

　　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两个完全重叠在一起的声音，陡然响起。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在场还活着的人，脑海突然一阵轰鸣，接着便是嗡嗡做响……

　　无论人，妖，道，魔，全都停下动作，站在了原地，双目茫然。

　　就连被风圈包围的李道生，护卫在李道生周遭的风回，也全都双目陡然暗淡，仿佛在刹那间失去了神智。

　　志得意满的常明道人，面白无须的常净道人，妖鬼三山的妖物，狂热的无当教邪徒……全都恍恍惚惚，瞳孔涣散。

　　唯独一人——

　　手持黑色长枪，正挑飞了一具妖尸的黑衣男子。

　　他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所有人都在那一句重叠的“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之下失了魂。

　　唯独他看见，方才周遭明明怨气压顶，狂风大作，场下也杀得血流成河，尸骸满地，但此刻……竟有一轮红日，一轮缺月，左右高挂天际。

　　他看见，一个比周遭民居还要高出一个头的骷髅架，从村里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它明明是个骷髅架，但偏偏长着一颗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皮肉饱满的头颅。

　　那头颅紧闭双眼，异常不协调地“嫁接”在骷髅架的脖颈上，怪异到了极点。

　　口中仍在不停念诵——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滴答——

　　湿漉漉的感觉，忽然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天上虽日月共存，但仍是一片阴霾，晦暗难明，而且……此刻竟下起雨来。

　　等等……

　　是血！

　　这天空，在下血雨！

　　心知不妙，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太过诡异，眼下只有自己一人清醒。

　　他立刻做出决定，长枪一晃，变成一臂长短，横放在腰后。

　　接着飞身过去，一手一个，提着风回和李道生衣领，转身飞逃。

第28章 弟子与师

　　万寿村。

　　日月同天，已经分不清时辰。

　　狂风卷积着乌云，浓厚的怨气凝而不散。

　　血雨，滴滴答答，越下越大。

　　齐云老道选择这里成仙，常明道人选择这里化作妖国，都是因为万寿村东边，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灵眼，在这灵气将近枯竭的时代，一处灵眼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然而此时，一切的算计与谋划，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因为……

　　一个顶着道士头颅的骷髅架子，散发出的恐怖魔威笼罩了所有人。

　　它是谁？

　　它的来历是什么？

　　时间……回到昨夜的齐云山。

　　守一道人自作聪明，多取了一滴神仙髓后，闯下大祸，被常净取了性命。

　　当时，常净道人判断，脱困的齐云老道定会在入夜后杀上齐云山，便下令全山巡逻，严防死守。

　　他和两位师弟，坐镇大殿，再怎么说，这里有祖师保佑，一般的邪魔根本进不来。

　　就算是骇人听闻的邪魔来了，进入祖师大殿也会遭到压制，到时是战是逃，主动权都在自己手上。

　　然而，一番争吵后，三人不欢而散。

　　常净道人依旧守在大殿，常明不知所踪，而三弟子常清，则是和所有弟子一起，巡山去了。

　　是夜。

　　一阵腥风吹过，两位弟子心脏不翼而飞，当场毙命。

　　等常清道人赶过去时，已经倒了一地的尸体。

　　而他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幕。

　　雨后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的齐云弟子尸身，山间夜风吹散了雾气，月光透亮。

　　一颗须发皆白的脑袋，飞到一具尸体旁，一口咬下了尸体的脑袋，扔下山，而后自己的脑袋……接了上去。

　　那弟子尸体便这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月光下，他转过头，一张紧闭双目的苍老面庞，正对着常清道人。

　　常清道人泪如雨下，轻呼：“师尊？”

　　顶着齐云老道头颅的尸体往前走了两步，腿脚突然一软，又跌倒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又只剩一颗老道的头。

　　常清道人仿佛失去了一身法力，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师尊的头颅。

　　与常净和常明不同，常清道人，是齐云老道从野狗嘴下抢回来的孤儿。

　　若是没有齐云老道，常清只怕早已轮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就算知道，也不会认。

　　常清道人认的，只有两人，一是给了自己新生的齐云老道，另一个，是把自己带大成人的常净道人。

　　如师如父，便是如此。

　　这些年，他强忍心中苦痛，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知道大师兄在做错事，却不忍违背师兄的吩咐。

　　更何况，他也的确没有救活师尊的办法。

　　一边是师尊，一边是师兄，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所以……他逃避了，把这般重要的事情交给了一名弟子。

　　他自以为不偏不倚，但其实在选择那名叫“守一”的弟子时，他的内心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守一惯于偷奸耍滑，贪小便宜，自作聪明……

　　这些，门人弟子都是知道的。

　　今天，师尊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吗？

　　夜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眼前模糊了，他不知道师尊现在到底是妖是鬼，是道是魔，他只知道，师尊只剩下一颗头颅了，甚至连一副能承载头颅的身体都找不到。

　　“多谢师尊……赐弟子齐云数十年，天地有变，我心难安……弟子，知足了。”

　　常清道人闭上眼睛，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嘴角笑着，手捏法诀，念诵真言，调用浑身法力使出了一个“拒死咒”。

　　此咒意义不大，只能让人死后保持片刻清醒，交待一些后事罢了。

　　然而此刻，却最为合适。

　　月下，长剑出鞘，常清道人的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月光如织，山风如酒。

　　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却不见这副身躯倒下，反而一步步走向那老道的头颅，恭敬地端起来，放在了自己脖颈上。

　　“师尊，弟子为您去寻……”

　　“一副更好的身体。”

　　一具诡异的“尸体”，就这般下了山，未上齐云。

　　当年老和尚自认莽撞，甘愿以死赎罪，以自身血肉驱散万寿村百姓死气，他的遗言，齐云山的三名弟子，只听了部分。

　　老和尚的尸骨，并没有被放入瓷坛中，而是被常清道人收拾掩埋了。

　　而他以“拒死咒”强行维持意识不散，要带师尊的头颅去找的，就是那副身体……

　　————

　　常清道人死了，死得心甘情愿。

　　此刻站在万寿村的，正是那“嫁接”了齐云老道头颅的，渡难和尚遗骸。

　　道吟佛号，虽都是堂堂之声，但此刻被这具诡尸吟出，却是摄人心魄，魔到了极点。

　　有人逐渐清醒，但清醒过来的，却是小道士陈知安一类的，今年赶升仙会热闹才来的客人。

　　至于其他……

　　万寿村的所有村民，皮肤骤然变得干枯黑瘦，指甲漆黑，瞳孔发白，浑身死气，嘴角骤然长出獠牙！

　　齐云山的道士，浑身上下长出了多余的手，脚，甚至头颅，意识早已溃散，此情此境，比妖更妖！

　　吃了老和尚肉的，喝了老道士血的……

　　一个都没跑掉。

　　无当教与三山妖鬼这些邪魔外道，尽数傻了眼。

　　它们看向那高台上的常净道人与常明道人。

　　这两人的躯体，要“异化”得更加彻底，更加恐怖……

　　“快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