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文豪 第231节

　　他听说过有一位新出来的作家，因为他的笔，好几座之前并不是很有名的地方变得人人听闻，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不缺人。

　　所以，如果说自己的村子能够被写入文章的话，想到这里，他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村子，又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村口有一个电线杆子，整个村子仅有一根，上面缠绕着为数不多的电线，然后这点电线延伸向不远处那些稍许看得过去的家里。

　　村子的中央是一条泥土路，在泥土路的两侧是一些矮小歪斜的平房，有些是用红砖垒起，还有的是一些木条搭配着茅草之类的棚子，听山口说这也就算作是一个家了。

　　家里并没有东京那些精致的地砖，当然也没有那些好看的吊顶，兴许晚上抬起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没有门槛，驹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眯起眼睛朝着一家砖房里头看过去，里面的中堂的地是泥土，一种显得黝黑但是又有油渍的感觉，地并不是很平整，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圆形坑就这样像是鱼鳞一般遍布在整个泥地上，有些地方还长满了青苔。

　　村子的外边拉着一条高高的电线过来，它的另外一头是拴在村口的电线杆上的，然后就孤零零的来到屋内，盘踞在中堂最为粗壮的房梁上，垂下挂着一个灯泡。

　　灯泡上泛着焦黑的痕迹，估计是在这里被吊死多年。

　　“这里是我家。”山口领着众人来到了他们观察的房子门口，门口的牌子是一块被雨水浸润，遍布青苔的木板。

　　这里没有院子，或者说都是院子，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那个门锁都已经发黄生锈。

　　“是很久都没有回来了吗，山口先生。”松尾看着周围问道。

　　“是啊，偶尔会回来一趟，清理一下这里的杂草什么的。”

　　山口推动了一下那个只剩下一个门栓的门，然后就看到门发出一声很刺耳的声音，这听起来就像是把燃烧的火把塞进水池发出的哀嚎声一般。

　　屋内并没有灰尘，大概是因为没有窗户，而门也是破损大半的原因，这里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一块屋顶，多半也能算作是自然了。

　　这样的场景，除开了大岛和也之外两个人都没有见过。

　　大岛则是一脸淡然的说道：“我之前看稿件的时候会在脑海当中幻想过，当然也是因为老家那里也会有这样的房子。”

　　“那日子过起来会很苦。”驹嗅到了空气当中青苔独有的味道，颇有感伤的说了一句。

　　众人并没有回应，事实上明眼的人都知道。

　　“那么，小山田卓巳的家是在哪？”

　　走到这里，大家都知道了，山口算是一个过得比较好的，那么小山田卓巳家里估计就是村子远处的棚子了吧。

　　果然，随后就听到山口先生提到了之前他们站在村口看到最远处的那个歪倒的棚子，说那就是那位可怜人的家。

　　“他一直都过得很苦，早些年间，我们都会觉得自己过得日子很苦，但是每当这样想的时候，都会去看看他家，随后就会发现，我们过得还算可以，比起他们来讲。”

　　山口尬笑了一声。

　　那是一间已经歪掉的棚子。

　　前后四根木条子，然后顶上放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碎瓦片，前后摆放，中间夹杂着一层茅草当做了顶。

　　怕四周漏风，所以他加了一些石头。

　　石头当中……

　　“那是泥土弄湿之后加了一些干草，还有糯米，这样会有一些的粘性。”山口解释道。

　　“这里他住了很久，即便是他的儿子住到城里面去，他依旧会住在这里。”

　　“就是这里吗？”

　　木条上长满了青苔还有裂纹。

　　也许等到那些裂纹和青苔彻底长大，这座小棚子也就会不复存在。

　　“他们在这里结婚，他的妻子在这里生产，他的儿子在这里长大。”山口回想起之前那个家伙的身影，突然发现好像看不清他的面貌了。

　　“这里对于他来讲就是他的家。甚至他的妻子也是在这里死去。”

　　“死去？”

　　驹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小土堆。

　　“是啊，他的儿子住到了城里，然后他就开始跑到外地务工，干着一些微薄薪水的工作，他这个年纪很多地方都不要啦。

　　他的老婆生产的时候大出血，虽然命是活了下来，但是人一直都是病殃殃的。

　　在他去外面打工的时候，她就靠在这里，看着村口。

　　平日里都低垂着头，吃着一些简单的饭。”

　　“有多简单。”

　　“就把米饭用水煮一下，然后喝下去。”

　　“然后呢？”

　　“然后啊，她就这样，低垂着头，偶尔抬起头朝着村口看了一眼，久而久之，眼睛不好了，坐久了之后起不来了，再然后，她的身边长出了根根杂草，她就和那些杂草一起看着远方。”

　　山口回忆起那个画面。

　　矮小的棚子之下，那个枯瘦的身影，颈椎那里深深的陷下，头被埋在双腿之间，手里拿着一碗不知道吃了多久的米汤水，就这样，白天到黑夜……

　　身边陪伴她的只有那些绿意盎然的，生机勃勃的杂草……

　　而她却垂暮……

　　直到失去呼吸。

第236章 下雨了

　　后来，她被人发现了。

　　身体倒在杂草丛中，周围的草啊随着风飘荡着一遍又一遍，逐渐当中有了被风吹起的雪白的银丝，还有生命的枯败……

　　“后来，她被安葬在那里。”顺着山口先生的手指看过去，大岛他们发现驹的视线老早就落在了那个小小隆起的土堆上。

　　在土堆上飘荡着几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当然还有的就是很多草，枯败了一层又一层，但是那些新生的都长势很好，一簇簇，一丛丛，除不尽长得欢。

　　前几天下过的雨水被聚集在土堆的前面不远的小坑洼当中，在地势的高度差之下，它们汇聚，它们旋转，形成了漩涡。

　　今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阳光缺席了这次的聚会，所以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那个漩涡是黑色的，可以吞噬一切的那种。

　　包括生命……

　　这下，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山口先生依旧不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问。

　　而松尾先生则是在思考这场官司应该如何打法。

　　博学的大岛老师则是在感叹生命的无常，以及那种物是人非但是草木依旧的时光破碎感。

　　驹……似乎在哀叹？

　　这个世间原本就不是阳光希望遍布的，或许只有在绝望当中亮起的一束火光才能被叫做希望吧，但是也正是如此，希望才会容易熄灭。

　　希望不常有，绝望才是常态。

　　但是有些人并不会觉得这是难得的，因为人间不就是绝望遍地的同时去讴歌痛苦吗？

　　只是，痛苦并不值得被歌颂。

　　驹看了一眼在一旁整理思路的松尾，这一场官司并不好打，如果说要把人性以及那些所谓可怜还有悲悯的情绪放在法庭上的话。

　　虽然人性是复杂的，但是往往在法庭上用那些法条来陈述的时候，都是显得简单而又单一。

　　只有零和一的区别。

　　“我们回去吧？”

　　驹感觉这一次自己看到了很多，同时也有点累了，他开口征求他们的意见。

　　大岛和松尾自然是不会有任何的意见，于是众人开始朝着村口走去。

　　“她去世之后，她的儿子没有回来看一眼吗？”驹忽然想到，然后询问道。

　　“这个就不知道了，在印象中，他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再加上离得远，路难走，而且几乎是不出门的状态……所以”

　　山口先生说的很是委宛，但是其实想要表达的意思都听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他们家的事情看不透，也不想看。

　　大概他应该不知道那位可怜的老人家已经去世的消息吧。

　　如果知道的话，兴许会更加的唏嘘。

　　走到镇子上的时候，天色将近昏暗，和山口先生告辞之后，众人来到了大岛的房间当中聚合。

　　“所以，这件事情不好解决。”

　　大岛和也先开了口，他拉上窗帘拒绝了落日，看向了驹和松尾先生。

　　“我觉得松尾先生想要打赢应该是不难的，毕竟我们有一大堆的理由。但是人家过得日子实在是太惨了。”

　　“如果官司打赢之后，那么是不会给予任何赔偿的，毕竟这件事情就属于另外一种性质，那个儿子，想要通过这种渠道获得一些生活费的话，还是会很艰难。

　　当然我觉得我们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让那个儿子如何活下去，而是让伊藤老板出来，洗脱嫌疑。”

　　松尾先生知道大岛和也的意思，这里面有点像是一种个人利益与人性同情的博弈，不管是选择哪一方都要失去一些东西。

　　“关于那位儿子的事情。”驹抬头问大岛和也，得到的回复是不知道。

　　自从小山田卓巳出事之后，他的儿子失踪都没有出现，甚至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能够证明他存在的只有小山田卓巳一直在念叨着的儿子还有山口先生那一句“他有一个儿子”。

　　人如果说一直都在标榜自己道德如何高尚的话，那么他们会在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会选择退后亦或者是吃亏。

　　这和一些文人的情怀是一样的，这样可以保住自己的“气节”，但是，也会有人觉得自己这样并没有文人的那种高尚，所以他们把这个所谓的“气节”再称之为“吃哑巴亏”。

　　光是空喊一句放下就可以做到的话，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那些糊涂事了。

　　所以现在三个人都需要面对一个问题，一个共性的问题“放下”。

　　一个是作家，一个是编辑，一个是律师。

　　他们都是高知，所以这也代表着他们内心的道德城墙异常的高，想要去推掉，也许很不容易。

　　三人又很沉默的回到了东京，正如他们沉默着离开一样。

　　不过他们都认可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先帮伊藤先生摆脱这个处境。

　　当然，支撑他们的自然是那个“儿子”的一些不好的作为，比如说就知道待在家里啃老，再比如说父母去世的时候都没有出现，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不光是他们三个人，就连初代也是这样想的，等到开庭的时候也许那个儿子就会出现。

　　因为这种啃老的人肯定会因为补偿款而露出人性最为卑劣的一面。